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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三公开船 发布时间:2021-07-11 浏览次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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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被诗歌引渡的青春地理

  

  

  龙安:红旗路96号、青春期和玛格丽特的秋波

  

  龙安就是县城。也叫龙州。古城。边城。最早记得的龙安还只是东门、西门、南门和北山的明清名目。报恩寺广场左侧是蔬菜社。解放街前面是小河。小春坝照样个沙洲。长春街叫城湾里,碎石路,里边是沙地外边是乱石滩、草地。枪毙人的地方。每次跟父亲进城,都遇到戒严、枪毙人,人山人海,喇叭震天,要等上半天才准许通行。下昼途经,人已散去,喷在草和石头上的血和脑浆已经凝固,有乌鸦在啄吃,有五类分子在收尸。父亲希望能捡到麻绳什么的,总是带我走近死尸。有一回,我瞥见收尸的五类分子拿了馒头正蘸着人血和脑髓吃,嘴里还吆喝着乌鸦。我影象中的枪毙人算是龙安最文明的杀人,之前有土改的镇压,有红军过境的镇压,有回籍团回来的整理……龙安杀人,一直可以上溯到明初薛土司对白马人的逐杀,上溯到两晋南北朝汉人对氐羌的逐杀,都是不敢想象的。

  1978年8月,我搭手扶式拖沓机进城读初中,最先做龙安的一个符号。红旗路96号,现今的西街96号,即是我的青春期的寓所。

  月朔在小春坝。学习校的课堂。课堂背后是鱼池,水照样流水,碧绿的,鱼在内里游,家养和野生的都有。渔人的家,玉米秸搭的棚,黢黑的鼎锅挂在棚里,飘出浓郁的肉香。月朔,我有过三个同桌,都是城头的女孩,清洁,洋气,但惟有一个叫田红的剥脱了缠裹着我的性的笋壳,催熟了我的青春。田红已经发育,最先洋溢性的优美。钻抗震棚,吊水飘,背课文和英语单词,大扫除。我们攀谈,对视,相互浏览,甚至牵手。爱在滋生,性在萌芽,欲望在破旧的蓝咔叽衣裳里鼓荡。上课,她心神专注地看先生,我伏在桌上偏着脑壳心神专注地看她。她真美。眼睛,刘海,嘴唇,下颌,颈项。是美,不是漂亮。她的面庞洋溢着最稚嫩最纯净的青春。我朦胧地感应着她青春里原初的朦胧的性,萌芽的性,像一棵肥壮的芽菜,已经长出两片嫩黄的叶子。我们甚至偷偷地将腿叠压在一起,晃悠。叠压晃悠的少男少女的腿是我们最初的恋爱钟摆。我最先品尝周六小其余忧闷,捡来粉笔给她留言——星期一再见——她就在我的旁边,我却不敢告诉她。田红愿意给我借整块的橡皮,另有车笔刀和直尺。她的橡皮真香,我爱去嗅,有时忍不住也拿指甲去扣、拿牙齿去啃。在我的感受中,她的橡皮里一定有个她。

  报恩寺。明英宗时代的佛寺,早已在革命后还俗。我时常在晚上陪何功去寺院的大门口转。走武庙口,过酱园。张睿住在报恩寺,何功喜欢得不得了。进报恩寺,倒左手。瞥见张睿房间临窗的灯,何功的眼珠发光。不敢靠近,不敢喊,上茅厕撒泡尿,我们就走了。每次过报恩寺巷,我都要站在巷子的外墙边端详下面的肉食厂,端详那一排排的窗户——田红的书桌就搭在某一垛窗户边。有一段土墙已经坍塌,正好供我考察。班上不只我一个男生喜欢田红,班主任李彦秋一下子抓出了三四个,他们往田红的窗户里扔土块,夜袭田红。其中有县委书记的儿子张杰(小白脸)。报恩寺巷至今依旧残留着一段土墙,每次瞥见,都感受那土壤里有时间,有我们小我私人的历史和青春期的性的辐射。24年没见过田红了,一定雍容华贵了,她那时的体型和气质就有雍容华贵的趋势。她84年上的大学,学的是地质。由于田红我写了第一首诗,古体的,里头有“田”“李”“红”“叶”四个字,已不记得。“李叶”是我给自己取的假名,为的是能与“田红”配。最妙的是“田”和“叶”,你发现妙在那里了吗?

  红旗里96号。街坊,板壁,天井,菜园,卤肉。我表叔家的私产。我在学校伙食团蒸饭,在漆黑的睡房就着从家里带来的盐菜泡菜就餐。到星期三没菜了,就借同砚五分钱刮点豆瓣酱。有时表叔家的肉香飘过来,也能拼集拼集。表叔家的卤油就放在我用饭的柜头,凝固在瓷盆里,要划燃洋火才气看清颜色和性状。要下很大的刻意,才敢偷一两勺,混在热腾腾的米饭里吃。表婶骂老鼠的时刻,我心头总不是个滋味。我还在煤油灯下做作业,表叔表婶已经上床,简短的对白事后,即是燎人的折腾。我无心作业了,不只想田红,也想其余漂亮女生。我吹了灯半躺着,一边想一边折腾自己,悄悄地折腾,直到涌射出青春的甘露。漆黑无与伦比,快乐无与伦比。表叔平静了,发出稍微的鼾声。表叔表婶隔三差五也打架骂架,什么言语都出,什么家伙都操。两个孩子在走廊里发抖,我在隔邻颤栗。骂过,打过,退却的总是表叔,带着两个孩子去住学校的猪圈楼子。表婶在隔邻呻吟,一定也在想,想不通了,就想死。午夜几回被表婶叫醒,要我给她端碗冷水。“我不想死啊,我不想死!”表婶喝了老鼠药,鼻孔嘴巴都来血。我摸着去厨房,摸着开碗柜,我不知道拉线开关在那里。

  红旗路96号,我去的时刻住着一人人人(姑爷姑婆、表叔表婶、表叔表婶的孩子安和咪咪、表姨娘和表姨娘的女儿凤),走的时刻,就表叔一家了,外加岌岌可危的姑爷。姑婆在我上月朔的时刻就死了,送城外东皋湾下葬的。我加入了送葬,背着咪咪。我清晰地记得,咪咪穿着开裆裤。表姨娘是小我私人才,神经,四川话叫“疯张施道”,嫁了个上水师官,有了女儿凤。或许表姨娘是太疯,早先瞒着军官,等军官发现,自然只有被甩掉了。被军官甩掉,接着又被哥哥嫂嫂甩掉、驱赶。母女俩被逐出红旗路96号之后,我还多次瞥见,表姨娘一样地疯张施道,但很热情,凤逐步张大了,有几分人才。表姨娘厥后进了饮食服务公司,在一家国营饭馆打杂,我每次从饭馆门前过,她都市笑着喊我:“兄弟,过来坐坐,我知道你嫌弃我。”她真是疯过了头,我是她的兄弟吗?再厥后,饮食服务公司垮了,她当了环卫工人。再厥后,就听说她死了。表姨娘另有过一个男子,重庆的,劳改释放职员,木匠。我陪她去劳改队相过亲。79年的春天,梨花开得尤其白,白里隐着不祥的悲。木匠今天还在世,又找了女人,穿件呢大衣,头发梳得光光,在街上遇见,感受与表姨娘压根就没有关系。凤在那里,是否还在世,也许连表叔都不晓得。有着那样出生的一个女子,运气是忧伤亲睐的。姑爷是在我读师范的第一学年死的,假期回来,表婶用他的葬布给我缝过一套衣裳。我太熟悉人们举着玄色葬布送葬的情形,一直不敢穿。厥后穿过一水,裤子缩水酿成了窑裤,衣服自然成了高腰短袖了。拿哄鬼的器械骗人,只能是这样的效果。我不再去红旗路96号,不再认我的表叔表婶,除了由于影象中那些呻吟,就是由于那套哄鬼的新衣裳。

  凭时间露出的皮肤想象沙层下的骨血,便可以回到真的龙安。边塞,府城,山水简明。衙门(州衙门、县衙门、土司衙门)、寺庙、警员局、学堂、营房、石板街、瓦屋、参天大树、青苔,极美,极富诗意——涪水在这儿拐弯,弯出一大片坦荡地,掩映着碧绿的野草和灌木、水杉和红桦,树林里收支着小股的骑兵。1979到1980,我却不会想象这些1389到1430的景物。表姨娘在影戏院门口等我,我得赶快做完作业。表姨娘正在与谁人劳改释放分子接触,需要在影戏院酝酿情绪,需要拉我做电灯泡。《冰山上的来客》和《生死恋》让我遗精,却让坐在我身边的表姨娘哭泣。漆黑里我看不见表姨娘的脸。漆黑里的恋爱片在为表姨娘酝酿情绪的同时,也喂养着我的青春期。我发现我不只是手淫时需要自己心仪的女子的形象,是任何时刻都需要。不只在身体,更在心。从红旗路96号到影戏院,也就是从红旗路退出来,走东风路。影戏院是刚建不久的,设施八分新。我喜欢影戏散场事后的感受,听表姨娘叹息,在人流里穿行,一阵风把人群甩在后头。二轻局,盐业公司、工农兵医院、农资公司、东风路口,西转红旗路,新华书店、布鞋厂、县委会、筏运社、国营照相馆、国营旅馆、土司衙门、派出所、中学。

  小时刻跟外婆进城,就住红旗路96号。隐约记得在西门外看河洪水涨,见劈面两岔河洪水滔滔,以为就是大河,并不晓得涪江来自北侧的深山。还去大礼堂看过《卖花女人》。读初中住红旗路96号,知道了涪江的来路。与几个同砚出西门,走公路西进,过北山木料检查站,到过一碗水。山势陡峭多了,河水异常湍急,记得河中的小船在缆绳上滑行发出的声响。初二时发现了表叔家的天井与派出所的通道、派出所与法院和公安局的通道,时常跟武元成过公安局,在他家门前的院子里做作业。武元成的父亲是刑警大队队长,常在外面办案,母亲在乡下老家。我记得院子里有几棵梨树,正昔时,着花,挂果,从不敢逗——公安局在我的想固然里四处都是枪。武元成真拿出过他父亲的手枪。在箱子里,裹着红布。下了弹夹,弹夹里子弹满满的。我们做几何题,在△ ABC中,∵AB=AC ∴∠B= ∠C。尹红住在法院,父亲是法院院长。尹华伦,我们从布告上晓得的,鸾翔凤翥的行草。尹红月朔在2班,初二我们都分到了4班,成就与我平起平坐。一样平常化漂亮,有一头长发。她最吸引我的要算是与院长女儿不相等的质朴。穿着与气质的质朴。她坐我前排,长发不时掉进我的文具盒,我轻轻关上,她一仰面便吊起我的文具盒。武元成叫尹红的父亲北京墨水,问什么意思,他便拿出一瓶北京墨水给我看,脖子歪歪的。厥后认得谁人院长,歪脖子的,真像北京墨水。尹红考上了西安交大,结业分配在成都一家科研所,厥后去了德国。现在想来,她的理性是很适合德国的。

  不知道县委梅园49年之前是做什么的。或许是国民党的县党部。青砖平房,四合院的样式,旷地宽大——起先种玉米,厥后种花卉。自然有梅子树,我却不记得情形。85年到89年,晓涛住在梅园的西角,一间屋子一张床,一架子书,感受温馨。我进城就住他吃他。86年寒假,我时常骑自行车进城,住两夜。吃食堂,吃馆子,念书听音乐。晓涛刚西师结业,分在宣传部,写诗。是诗歌把我们联系在一块的,他接待我,喜欢我,是诗歌的体面。89之后他不写诗了,流放诗了,我们也就陌路了。晓涛的屋子紧凑、整齐,沙发巾和床单都是纯棉的,真的很温馨。木炭火燃得旺,半开着窗户,光秃秃的树枝伸在窗外,窗外的水泥地也干清清洁。晓涛上班去了,我围着火就着海明威的短篇品豆叩的绿茶,自在得不得了。梅园刮过一股伪现代主义诗风,晓涛怂恿的,我未曾加入,组织部的小张、宣传部的小廖和党校的小刘是焦点成员。我见过他们的油印刊物《荒原》,很皮毛很稚子地摹仿埃略特。晓涛现在是招商局局长,小廖是县委常委,小刘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,小张是人民银行行长。他们都是89年决议的。别人是附庸细腻,晓涛是真爱过诗歌,89年见到他时,他很苦闷,事实写诗照样做官,他正在斗争。我帮晓涛顾问过女同伙,原则是感受。他吹别个的时刻,说的理由真是“找不到感受”。我帮晓涛顾问过人生的路。他在县委,文学上又不是稀奇有先天,我建议他做官。他厥后简直选择了做官。做了官,人自然变了,骨质都变了,没准很是瞧不起昔时写诗的自己,我和他的陌路也是情理中的。梅园97年拆了,修了办公大楼,偶然进去,除了眩晕,我是一点感受和影象都没有。

  在中学水塔背后的平房里,独身的我有过一次几天的“艳遇”,91年寒假,在一张麻将桌上,她秋波连连,让我漫不经心。她把我从麻将桌上掠走,去街上吃麻辣汤,去影戏院一家叫枫叶的舞厅旋转,转晕了也不松手。她穿一身牛仔,身体窈窕,面目轮廓颇佳,有着浪荡女人的真诚与大方。我们相互不问名字,我叫她玛格丽特,要她叫我阿芒。她文化不多,不知道茶花女的故事。我们在街上疯够了,又回到麻将桌上。我们全然是缭家,相互放筏子,账也不再明算。我们在麻将桌上眉来眼去,打情骂俏,让其余麻友惊诧。有天晚上,我们正在枫叶转得天昏地暗,突然冲进来一个高峻的男子,逮住她就往外拖。她挣扎了一下,就驯服了。我追上去喊玛格丽特,她却没有回我一声阿芒。等我反映过来那男子就是她的男子,吓得要命,飞快地逃离了。那天晚上街灯很暗,天尤其黑,我躲在舞厅劈面的小巷里看少男少女进收支出,希望能逢着她。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午夜了,我还在街上逛,心里念着她。我喝过酒,在下午夜回到麻将桌上时,她居然在等着我了。真像是梦,真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。她把脑壳挂在窗框上对我笑,在下午夜,我感受稀奇美,一种妖冶的美。我告诉她我找她了,她友好地冷笑我,说我是多情的阿芒。我问到谁人男子,她只是笑。日间,我在她的租房找到她,她刚刚睡醒,正在摒挡床单。我抱住她,要亲热,她推开我,夸我是个善良的阿芒、真情的阿芒,但她却不能接受我的善良和真情,由于她是个坏女人。我骨子里对坏女人有好感,更别说像她这样坦诚的了。我再次抱住她,按倒她,爱她,她再次推开我,说她真的不能接受我的爱,由于我是个好人,她不忍心害我。话说到这份上,我才犹豫起来,想到巴黎的玛格丽特。我请她吃过一顿饭,便饭,在解放街口的一家饭馆,她很喜悦。我们还爬过一次山,没有登顶,只爬到半山腰。我们躺在草丛里语言,身体离得很远。

  枫叶舞厅还在,我却没有再去过。从街上过,还看得见昔时的塑料长青藤,灰尘差不多把青变白了。中学照样中学,下大雨操场照样会酿成池塘,我们“艳遇”的那排平房是前年拆的,修了高楼。江湖一刀在内里教书的那些年,我时常在校园走动甚至住宿,却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戏剧的艳遇。我未曾再见过她,也永远不能能再见到她——她死了,就在那年头夏,她去成都,在青白江遇了车祸。她就是没死,见了我们一定也认不得了。时间里的一个漩涡,干枯之后,谁还感受获得水的质量?

  

  

  江油:苦闷、李白,和倒伏在脚印里的水葵

  

  “我要到对岸去/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/也涂改着我/我在流动”1981年9月,搭乘农机站一辆运石灰的卡车,我第一次走出了涪江河谷,到了江油。石灰和风割哭的眼睛瞥见的平原和都会,比我想象中的对岸要好。铁路穿过狭长的秋收的野外,我走进了影戏。火电厂的巨型烟囱吐出的颗粒的黑烟让我兴奋。我两次穿过铁路,来到一个叫玉家罐的地方,最先了师范生涯。

  老坪坝,双河口,小溪坝,厚坝,二廊庙,马角坝,斑竹园,雁门坝,马鞍塘……1984年到1992年,我时常走出大山,像游击队员一样神出鬼没在宝成铁路的这些三等小站。诗歌在借居小站的哥们儿的热血中,像旧时遗落荒原的罂粟。我拼命地奔跑,带着写作的灵感和觉悟的兴奋,带着劣质白酒和香烟。

  马鞍塘是这条诗歌蹊径的终点。瘦削的山崖、碧绿的青江、长排的红砖平房库存了所有的寥寂、冷清和压制。鸣笛而过的快车的起点和终点是宽阔、喧嚣和明亮的,但马鞍塘狭窄、漆黑,闪灼着磷火一样的手提灯和灯影里示意一定的旌旗。

  走铁索桥过青江,东行一里,即是石元。石元在一个沟口,竹林,石墙,木屋,拱桥,很原始的墟落。已经改造开放了,物质还相当匮乏。跟刘强在税务所门口等人卖肉,滋味仍是与诗歌有关。刘强在小学教书。泥屋、课桌、老鼠、木凳和被山风吹得四散的诗稿让我着迷。对饮,从午后到黄昏,从黄昏到午夜。无言。诗歌在纸片上,纸片在残酒里。我们很容易被脱壳的诗意灌醉,向着自以为是的黄金迷恋。曾思云、蒋雪峰、何军、雷兴霜,多次相约石元,在荒原游荡,在青江边醉酒,吃樱桃,暗恋李白。也有月光皎洁的时刻。“石元是一条喂不饱的狗”。我们都是打狗的馍,而这馍里有诗歌的馅。91年最后一次去石元,从绵阳到江油,再转车到雁门。到雁门天已黑,且班车只到雁门。记得去石元的路要走一个被废弃的铁路隧道,很长。91年,我最怕漆黑和伶仃。在雁门买了手电,一小我私人走过隧道,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。诗歌在石元,葡萄酒在石元,青年刘强在石元。谁人没有月色的夜,石元是一块圆圆的石头,蓄着积雨,倒伏着青苔和水葵。

  玉家罐在火车站东面的山坡上。我的师范。红土山,红砖房,红泥操场,小白杨。江油最初接纳我的事物。可以躺一躺的,只有足球场。日间,体育班的学生在下操。一二一,一二一,她们飒爽英姿,运动装遮不住青春的曲线。他们高挑、魁伟、壮实,肌肉安装了火药。我们只有晚上去足球场躺,躺着看星星,看远处山梁上燃烧的永不熄灭的自然气,偶然还可以捡到一个发夹。317,我的卧室,我读《茶花女》、失眠、手淫和出汗的窝穴。我最先理想体育班的大姐姐。昼寝的时刻,她们为什么不上床?为什么要手叉裤兜站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阴里?她们的神情和姿态在树阴外阳光的陪衬下是对睡眠的倒戈。我来往复去也不想睡,感受青春在几片回锅肉的支持下摩拳擦掌。

  我最终没有勇气去结交体育班的漂亮姐姐,只好往中坝跑。中坝有我的表姐。我抄田间小路去火车站,走过大片麦地、油菜花或苕田,穿过两条铁路和小片安树林。公交车调头的气焰总是凶猛,每次都像是要轧死人。司机的手艺也真是精妙,每次都是擦身、擦脚、擦衣服边子而过,嘎然而止。矿机。302。三合场。涪江大桥。五路口。我去表姐家必经的几站。20多年已往了,我还记得。我的表姐坐在沙发上教我识简谱,散发盖住了她整张的脸。她的面庞和身体都有女妖的气质。我把简谱和歌曲唱左了,她便扑进她读高中的二弟的怀里笑,笑声像是上过发条。表姐比体育班的女生还要漂亮。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她,她已经是六五四的工人,周末赶夜车回来,星期天再赶夜车已往。

  我的青春经由学校左边砖瓦厂微火的烘烤和右边水泥厂粉尘的喂养,很快就出苔了。我在卧室、课堂和阅览室之间奔走,誊录整本《茶花女》,嫌疑人生和天下的所谓价值,为我的身体和灵魂疑心。我瞥见花柱上的黑斑,像一块凝血,郁闷地聚积着玄色素。我感受坐在课堂里越来越没有意思,也不想跟谁人崇尚“缭乱美”的美术先生去火车站画空落的站台,更不想去琴房练歌。水最先上涨,我的对岸在化成虚无,化成一句坍塌的诗歌。走肋缝涌出的混浊的液体让我渺茫,从神经长出的粗拙的灌木使我疼痛。运动场西边的第九级看台。最先落叶的石榴树。间或播送着运发动举行曲和运动会新闻的高音喇叭。我就是在这样的时间、地址、环境和气氛里爱上文学的。在一本买来消遣的1981年的《现代》里,读到许多台湾作家的小传,就决议一辈子做一个作家。谁人白先勇真是可爱,父亲是大官,还要看立室。

  我的表姐耍了男同伙便很少没回家了。我与表哥、表弟耍不到一块,就跟姨娘去她的日杂门市部。门市部在青年街,很老的屋子,开间也窄,草纸、鞭炮、肥皂、水桶粪桶、棕绳麻绳、猪毛刷子鸡毛掸子、盘成圈的塑料管子……连垫肩蓑衣斗笠之类都有。在姨娘的门市部坐闷了,我就去鱼市口——江油最热闹的地方。三街交汇,一个广场,一个百货阛阓。早先去的时刻百货阛阓照样老楼,古香古色的,恍若在影戏里见过。厥后修了新楼,洋盘了也庸俗了。鱼市口,一定是卖过鱼的。想昔时中坝器械是河,不会少鱼;洪水泛滥到街上,自然鱼也上街了。江油的鱼市口好比北京的菜市口,卖菜卖鱼,也照样杀人。从鱼市口往北,是江油最古老的街区,一直到太白桥和北门。纪念碑在街心,是红四方面军修的。几条弄堂通往幽暗肮脏的住民区。82年头春,我在纪念碑遇见邓先生,她提着一副中药,已经不如先前漂亮了。她问我到江油读高中,我说不是,是读师范。邓先生笑笑,没有了特其余眼神和言语。脱离的时刻,我瞥见中药从她手里的白线上滑下来,荡着。我那时就在想,邓先生到底得了什么病。23年了,我没有再瞥见邓先生,没有再闻声一点有关邓先生的新闻。

  小溪坝。宝成铁路上的一个镇。从中坝坐慢车北上,四站。1987年油菜花开的时节,我与刘强从小溪坝去云集,再去石元。刘强正在和一个15岁的少女恋爱,而且进了少女的家门,获得了少女怙恃的认可。我见过那女子,窈窕,头脑的发育早于身体,气质有点吉普塞女郎。吉普塞女郎的家就在马鞍塘劈面,两层的水泥楼子。就是那次,重回小溪坝,在汽车上熟悉了弹吉他、吹黑格尔的王洪云,继而结交了那时江油最具实力的诗人曾思云和蒋雪峰。我与王洪云在洒满月光的油菜花丛陶醉。武都。曾思云,一个才气横溢、头脑早熟的诗人,我还在拜伦、普希金的浪漫里彷徨,他已经完成了对萨特和尼采的吞吐;我还在暗恋一个14岁的少女,他已经最先厌恶情欲。厥后我多次去过武都,那时曾思云已经去了小溪坝,有一次我还带了诸葛的谁人她,通宵地游荡、舞蹈、赌钱,直到都倒伏在白酒横流的桌子上——但已经没有诗歌,没有早先的灵魂的触摸。曾思云一直呆在小溪坝,即或在医院小住,他的根也在小溪坝。木结构老楼掩映在树丛,暗红,远看近观都应该是古味实足的。每次去了,在楼板上走动,声音朴陋,内里像是包裹了旧时往事。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足以让围墙外面的稻穗上的谷粒脱落,至于我们玄谈的唇齿,自然会在不知不觉中松动。刮大风的时刻,树梢会扫进楼道,端走盘子里我们吃剩的菜。曾思云后期的诗歌多数在这木楼写成,他的恋爱也发生在这木楼、泯灭在这木楼。他的女儿是隐在木楼的栀子花。1992年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刻,曾思云与他写诗的妻子承包了一个小食堂,生意做得火红。我吃了他妻子烧的瓦块鱼,味道一点不逊色于她的诗。小两口挣了钱,添置了席梦思大床和25英寸的大彩电。“真是天生的一对。”那时刻,拿着木牌的天主总是在我的长诗里这么说。

  在玉家罐,我习惯了沐浴。先是在铁路下面的小河里。午间,或者黄昏。裸泳。两三小我私人。蝉在桉树上日娘日娘地叫,我们在岸边的青草里整体温习自恋。厥后就在川西北石油指挥部的大澡堂。周六和周日的下昼,男生女生提着亵服内裤,赶集一样平常往川西北走。偶然瞥见乳罩,就浮想联翩。川西北的澡堂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澡堂,一个大厅,拐几道弯,齐刷刷的水龙头,齐刷刷的水流,齐刷刷的裸体。冬天水雾弥漫,裸体虚幻如印象派油画。我总是赤裸裸地引颈高歌,引来颜色各异的眼光。我在讴歌里理想与女子同澡的情形——那该是怎样的刺激,怎样的开眼界。记得澡堂门口有一个超大的自然气烤火炉,洗完澡的人总是耷拉着阳物在炉火边烤,有些原始人的生涯情景。

  我约会的第一个女子是我的“令妹”。令妹,她那时就是这样自称于我的。令妹叫我去她卧室吃板栗,叫我把衣服换下来洗。令妹穿着补丁重补丁的衣裤,眼睛里却什么都有了。令妹是我的同乡,比我低一个年级。81年寒假回去,见她在乒乓台上做实验,在镁条燃烧的蓝色火焰里已经与我有过羞涩的对视。令妹出落得像出水芙蓉,身体丰满得过头,咄咄逼人的青春气息让我幸福得喘息。我们的来往一直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。性。我们天天碰头,天天写信。令妹令妹,一个令字让我苦恼不堪。我18,令妹17。1983。令妹身体和眼眸里春天的条理越来越多。令妹的肌肤里隐蔽着一头鹿,从她的长发、腰际、髋和小腿散发出体味。一个飘雪的早春,我跟令妹走偏激车站,走偏激电厂,走过运送自然气管道的便桥,进到一条山沟,进到一片松林。我看着她的臀,包裹在纯白的紧身裤里的臀。我随着它,看着它。它富有节律的运动让我的荷尔蒙加密。令妹的身体是一个瑶池,黑散发,韵律的腰身,会语言的眼睛与髋,背影的曲线,侧影的曲线,生龙活虎的性……令妹的身体是一个瑶池,我却怎样不得。那些年,令妹的身体是一个瑶池也是一个深渊,我想舍身怎么也说不出口。2002年,我在麻将桌上与她坐过一夜,我输光了,她赢得愉快,笑得光耀,但笑容里已经看不出点滴青春的水分。

  我有时也去李白纪念馆。纪念馆刚刚完工,照样水泥的味道。馆前的大狮子,怎么看都照样花岗石。在橱窗里,我瞥见许多宣传品,吸引我的是邓小平和日本早稻田大学的贺信。我就是从那里知道早稻田大学的。那时我就想,是否跟早稻有关。无庸质疑,李白是江油人,住在十几公里外的青莲镇,25岁脱离江油没有再回来。有说李白生在塞外碎叶,五岁到的江油。我不在乎这些,我只在乎李白是喝涪江水、吃江油大米渡过青春期的,只在乎他诗歌里的江油元素。我骑自行车去青莲,瞥见粉竹楼、洗墨池。所见到的未必是真迹,但粉竹楼、洗墨池这些词语的源头,一定是来自李白的。

  北大街是江油最老的器官,一院院的木楼曲回幽深,样式各具的天井阴晦湿润,不时唤起我对一种生疏生涯的想象。我许多年都不敢深入,只能在街边旁观,直到结识蒋雪峰曾思云他们,才得以尾随进去,摆酒席开旅馆,像旧时的鸦片商是非颠倒、行踪诡秘。我们销售的却是诗歌,外搭哲学、宗教和绝望的眼泪。北门偏北,有着一条龙摆尾一样曲折的街巷,街巷双方是旧时民居,陈旧的木料和样式散发出暧昧的气息。木楼伸出的窗户都是番金莲家的气概,时隐时现着探望的脸和眼睛。从涪江河谷出来的汽车都要从街巷经由,超载的木料和药材时常挂破屋檐和女人们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裳,引来色情的纠纷。有几回我就坐在车上,看着女人们翻得飞快的嘴唇和我身旁司机淫荡的狞笑。

  今天,北大街北门都不在了,酿成了现代的大马路和高尚住宅。我总是在大场口下车,坐三轮车去李白纪念馆门口的露天茶社。坐在三轮车上我总是去想北门(影象中的北门和虚拟的北门),却总是没戏。走在北大街也是这样。它们就像我鸟儿一样飞走的青春。昌明河从李白纪念馆流过,人工堤制造的浪花无论怎样白都毫无意义和意见意义。我与蒋雪峰在河畔品茗,忧伤提起文学、提起李白。有时刘强和雷兴霜也在,四小我私人正好摆一桌麻将。听说令妹就住在北大街。我已经不想约她了,就是坐坐、说语言,也不想了。

  在江油许多年,无论早期照样厥后,我都像是生涯在别处。这别处是诗歌,是恋爱,是酒精和臆想,是油菜花和肮脏拥挤的慢车。C蓉和C燕玲,我们师范平起平坐的两朵校花。C燕玲不是我所能想的,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。C蓉要低我一个年级,容貌和身体都相符我的审美。我和C蓉都是学校团委委员,时常接触。C蓉的性感不是惹火的那种,连青春的惹火都不是,而是纯粹到质朴的一种,就像湿润原野的一棵高粱。83年去峨眉山,我们有过简短的攀谈,有过道德的身体接触。C蓉的容貌像正开的花瓣,在万年寺、洗象池和金顶,她的芬芳熏得我差些坠崖。年轻的地理先生总是没完没了地在楼道拉二胡,从黄昏到午夜,我的心都碎了,但C燕玲的心一动不动,听凭二胡的弦崩裂。C燕玲的心早已被她中学的恩师用新衣裳和钞票五花大绑,羽翼未丰的她是挣脱不了的。C燕玲厥后是挣脱了,但响应的不是地理先生的《二泉映月》,而是一个交警的空手套做出的允许通行的手势。20年之后,我在南河烧烤一条街见过她一面。她扔了贵族学校的高薪,正在打点一家安利,梦想做一个富婆。提起我的旧友王洪云,C燕玲羡慕死了,她说王洪云做安利做发了,每年去欧洲度两次假,一点事不做月收入也在十万以上。我未曾打过C燕玲的主意,与她在一起,不存在压力。她的皮肉已超前松懈,我丝毫也不以为惋惜。C蓉一直是一个谜,21年未曾见过,结业分配进了大市政府。没有在媒体见到与C蓉同名的女人做官,便预测她可能一直平清淡淡过着,至多当了个正科副处什么的。21年,我把她少女时刻的面目都忘了,今天即便在陌头撞见,也早已不认得。同时进大市政府的另有令妹的同班同砚娓妮,一个发育迟缓、生涯拖沓的女生,裤脚总是与鞋子保持着至少三寸的距离。身体生长得过于迅猛,总是让还没穿到几水的裤子尴尬,然而真正尴尬的不是裤子也不是娓妮,而是我们的眼睛。她时常脱了外衣搭在窗框上,一搭就是半月。86年在建设街的市政府见过她,她正准备考研。她一边在打印机上觅着铅字一边说:“我不能能打一辈子字的,再说向导也不会让我打一辈子字,等成了老太婆,总会有人在常委会上说,赵老太婆打了几十年的字,克克克克业业的,照样给她个科长当吧。可是,我不稀罕呀,我得自己去闯。”她有意把兢兢业业说成克克克克业业。我一个同乡爱过娓妮,情窦初开的那种,毫无指望的那种。明知没有指望,他照样想过一把约会的瘾。纸条是我转给的。星期三晚上影戏开映前。娓妮接到纸条朝我光耀地笑,一定是把我当成了纸条的作者。我们倒像是有缘,几回演讲竞赛,都是并列第一。我的同乡在纸条约定的山头等到第四卷片子放完也不见人影,很泄气很沮丧地搓着冻僵的手回来了。娓妮最终爱了一个什么样的人、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,我不得而知——她果真考上了研究生,远走高飞了。

  “OM”是江油诗歌的热潮,是我的乌托邦的别处。诗社和写作都是在一种最终人生观和天下观指导下举行的。1991年我与黄富敏从绵阳去小溪坝,凌鸿和雨薇从广元去小溪坝。喝酒、吃肉、朗诵长诗,头脑穿过诗歌直抵存在的软肋。“O——M,O——M……”,“奥——姆,奥——姆……” 玄妙得很。“OM”是神圣的音节,被看成梵的标志。“OM”是已有、现有和将有的一切。组成“OM”的a 代表非眠界的非眠灵魂的精神,u代表沉眠界的睡眠灵魂的精神,m代表熟眠界的无梦灵魂的精神。m是最高的,被称为般若(智慧)。“OM”不能思议,不能言表,一旦进入,天下消逝,逾越双睐(苦乐)的天堂幸福也就实现了。秋天的阳光从椭圆的壁洞照进来,落在雨薇的发梢上,我没有瞥见睡眠界的无梦灵魂,却感受到了般若的存在,只是那般若是灵与肉的美的诱惑,发自雨薇青春的长发和爱诗的灵魂。黄富敏在火车上预言“OM”至多能发生一个半诗人。今天,我不知道那一个诗人在那里,那半个诗人又是谁。

  许多年没有见到曾思云了。他从医院出来一直住在小溪坝。我不知道是什么阻碍了我们的相见。坐汽车坐火车,从中坝启程去小溪坝都只要一个小时。我发现,是我不敢再想他了。不是冷漠。是恐惧。也不只是恐惧。他总是让我想起北京诗人食指。不止痛苦。我把青春里最柔软和最坚硬的部门交给了江油,交给了中坝、石元、小溪坝,交给了蜗牛一样行走在嘉川与成都之间的503和504。昌明河畔的宋肥肠。太白堂门外的克林顿烧烤。东大街的马记驴肉暖锅。我的青春的添加剂。玉家罐的半斤装玉罐和青莲的太白花茶。2000年元旦的迪厅“聚点”。依旧是在江油,1991年,她当着一篓黄桃的面疯狂地拒绝我。五年了,我还想在一棵树上吊死。在尼太·戈尔的音乐里,我找到了退路。黄桃在迅猛地繁衍细菌,我打落牙齿和着鲜血一并咽下肚子。没有指望的女人,没有指望的恋爱,我必须倒戈自己。细菌蛀空了她的高跟鞋,繁衍到了她的体内。我在蒋雪峰家客厅的沙发上假寐,听凭她在黎明前的漆黑里脱身。

  刘强在中坝绵阳闯荡了十年,又回石元去了,教书,还写诗。刘强把家安到了中坝。妻子在二廊庙,女儿读初中了。蒋雪峰一直在税务局,写诗,做稽察事情,前两天还与我通过电话,有两本诗集要出来。雷兴霜就是雷皮子,异常伶俐的一小我私人,在电视台。伍卫,未曾提起的一个小兄弟,刘强和令妹的同班同砚,有脾性也有头脑,已往是镇长现在是书记。牛。2002年与令妹的那次麻将碰头会上便有他。我输光了,他给了我一百块钱打车。“我们是在统一个饭盒里吃过饭的”。伍卫曾在寄我的明信片上写过这样几个字。王洪云总是失踪几年,又冒出来,除了朽迈,没有什么转变。2002年与我在绵阳的樱花屋喝过一杯茶。不知道他还想不想诗,但知道他想钱。C燕玲说他做安利做成大腕了。希望吧,同伙。表姐下岗了,在电视台打工,多年前我在同伙的饭局上见过她,已经不认得了,厥后在广电大楼的电梯里见到,没有亲戚的感受。表姐也能写一手文章,在杂志报纸赚稿费。我的姨娘还在,早已寡居,表哥表弟都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。读师范时就帮姨娘誊录过佛经,想必寡居的她一定也与佛为伴。姨娘是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姐,二十几年她们都没有见过了,但她们却是有时间有条件的。这里有悲苦,也有冷暖人情和炎凉世态,就像我与江油,我与江油的我的旧友,我与江油的我的青春。

  

  诸葛:南坝,江油关,或者柏拉图的沙漠

  

  诸葛就是南坝。我小我私人的虚构。没有原由。直觉。我置身其中,1984年至1987年,山,水,遗址,史记,传说,气场,我想到了这个古老的复姓。就像一篇小说的名字。

  南坝是存在的。龙门山中的一个行政区划。乡,区,镇。再早,就洋盘了,县,州。江由县。龙州。就地理,南坝永远都是江油关——《三国志》里的地名,邓艾伐蜀的古战场。历史的真迹已正常殒命,现在看得见的只是复制品。1987年在牛心山上还看得见吕纯阳道貌碑刻,虽为残片,但字字句句显真笔。玉米地里的古柏另有唐宋的气质。在落河盖,还立着御书楼碑,刻有宋高宗赐玉虚观的书贴。至于李白诗碑、太白台碑、明月关碑、明月潭石刻、翠峰亭诗碑早已不在,缩影成了府志中的几行蝇字。

  7月10日暂且停留南坝。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眷念、纪念的了。停留,只是想在路上挖一个洞,喘一口吻。有人接待,吃喝玩乐。自己原本不是个器械,却总有人看走眼,以为照样个器械,给笑容,给好话,给酒喝,给肉吃。南坝照样南坝,经度纬度没变,史迹附在上面,依旧如520胶液一样牢靠。山,水,太阳,包罗牛心山上的四棵唐柏依旧,但感受变了。南坝只是南坝,已经不再是诸葛。不再有虚构,不再有她,我成了一个生疏人,一个旁观者,一个旅人。

  酒精也没有找回感受。在潜伏杀机的午后的阳光里喝下半瓢叮当泉,一小我私人走老路,数叮当泉的石级,想起一小我私人坐在老皂荚树背后目送她远去的情景,也不再感受有一点疼。而彼时彼刻,在黎明的雾霭里,我哭得像个泪人。一小我私人随着破旧的客车走了,一小我私人只有目送的份,那样的星散是用刀子割开的,内里出了血却不晓得。回到卧室抒写的大幅绝望,也早已不知道着落,但那间紧挨锅炉房的卧室(居然)还在,七、八个平方,把自己关在内里三天,以泪洗面,不吃不喝。龙三,我的小兄弟,总会计龙老太爷的三娃,下课便来敲我的门,看我是不是已经自杀。我有时不得不放他进来,把哭泣展示给他。我百分之百地真实,他未必知道。一个高中一年级的男生,虽已情窦初开,但还懂不起恋爱的那份震天动地。

  我住过的三处,两处已经拆除,修了新楼,只有锅炉房旁边的一处还在,门照样那扇门,屋檐一定也照样那片屋檐。我选择了个角度,拍了照。也不以为有意思,不外摄影而已。校园里的水泥路道变了,冬青树变了,洗衣台也变了。上到我卧室的台阶旁的那棵核桃树还在吗?我居然没有注重到。她站在核桃树底下,锅炉房的烟囱冒着浓烟,煤屑飘落到她的发梢,她一点感受也没有。她在做最后的决议,是不是要进到我卧室来。我站在窗前看着犹豫的她,咬着嘴唇不敢作声。

  我不时要途经南坝。南坝是我出山的必经之路。平武——古城——南坝——江油——绵阳,然后才有铁路、机场。车到南坝,往往要停上一阵,都去利便,偶然也吃点器械。有许多年,我是从来不下车的,甚至连窗户也不开。我熟悉路边的馆子、杂货店和铁匠铺,熟悉通往正街的小巷。我留心那些像火苗一样闪灼在街巷的人头,生怕冒出一个她来。铁匠铺比1987年敞亮了许多,我坐在车里隔着窗玻璃,也能看清火炉和风箱,看清铺子里二道门里铲煤的“文铁匠”。虽已面目一新,但凭着脸上被时光做成纤维的野蛮和凶悍还能识别。“文铁匠”是她的死对头,时常往她的身上泼粪水,把我们柏拉图式的恋爱搞成了一桩桃色事宜。另有一个女生,什么琼,我已经记不全她的名字了,总是端着面盆往车里挤,喊着“煮玉米,买煮玉米”。她是文的同伙,翻是非的专家,每次在围墙外的麦地见到我,总是要喊她的名字。我清晰她的意思:谁人拥有她喊出的名字的女生跟我是统一根电线上的两个灯泡。我从未买过她的玉米,不是另有恨,我是瞥见她老黄瓜一样的脸,就以为她买的玉米一定也老得像饲料。

  从旧州到桐子梁,汽车要走十几分钟。在这十几分钟里,我必须面临南坝。首先是旧州——已经成地壳的河床,怎么也望不到顶的凤翅山,对岸风化严重的裸崖牢固梁(僵持的凤翅山与牢固梁,即是三国的地理的江由关)——1987年仲春,我与西师结业的晓涛登凤翅山看刘湘母亲的坟,下山后到了旧州,在王兴丽家吃腊肉。王兴丽是她的同砚,是我班上岁数最小个子最高的女生。吃了腊肉,喝了土酒,带着王兴丽和他的弟弟一块返校。王兴丽的父亲是个光脚医生,人长得很帅气。王兴丽现在是先生,跟我妻子在一所小学。见了面喊我“李先生”,还羞答答的。旧州已往是涪江大桥。在桥上,便能瞥见南坝场镇,瞥见后坪上的中学,瞥见东面山坳的丫头坪。记得走丫头坪要过九倒拐,昔时走在九倒拐上的我是一个二十一、二岁的青年,而前后总有一个十四、五岁的小女子随从。丫头坪是我影象里的一片原始绿地。那些在春雨里零落的苹果花,厥后都成了我的尼太·戈尔的音符。牛心山传说是唐朝李家的祖坟,是南坝的气脉,也是大唐的气脉。昔时武则天为了断李家的脉气,派人在牛心山与牢固梁之间凿了一条深壕,传说安史之乱唐玄宗逃亡四川时,壕沟里血流如河。牛心山的唐柏远古老,也过于高挑,只有瞻仰才气见梢见顶,而我是最不习惯瞻仰的人,以是记得的总是玉米林的残垣、残垣上的碑刻断片和在断片上爬行的纤细的青藤,另有就是脚底下的霜,厚厚一层,结在枯草上。

  我1984年9月到南坝,之前已多次途经,叮当泉的水一定是喝过的,泉边的马邈忠义妻李氏的墓碑一定是瞻仰过的,街边著名遐迩的荞凉粉一定是吃过的。但这次来,是要做南坝人。记得下车的时刻,问售票员收不收行李费,售票员说学生娃娃,就算了。19岁,在外人眼里,照样学生娃。可我是到中学做西席的。在南坝三年,当了三年团委书记,带结业了一个初中班。初八七、四。她所在的班。青春不全是好器械,尤其是谁人时代的青春,压制,危险。漩涡在内里奔涌,你必须镇静。漩涡里不只有荷尔蒙,更有思索和追问,更有嫌疑和叛逆。北岛、弗洛依德、尼采、叔本华是漩涡里质量最大的固体。我发现她的时刻她14岁,坐在课堂靠后窗的顺数第三排。她的眼睛不再是小女孩的,染上了庞大的忧闷和伤感。她的身体最先陪衬性。一半是诗,一半是性,我把她带到卧室,给她读泰戈尔的诗歌。1986年,我变得多愁善感,一小我私人在卧室嚎叫,一遍一遍唱费翔的歌,跳迪斯科,在午夜的校园游荡,喝酒,拿烟锅巴烫自己的大腿,寻找存在感。她与我已经在一起了,可我照样不知足。她坐在我的班里,听我讲《社戏》,当我的科代表,不是我的晚自习我也去课堂里坐,下了晚自习她又到我的卧室坐,星期天我会跟她去她丫头坪的老家。越是在一起,我越是不安。我不知足。一个十四、五岁的女生,我到底希望什么?爱已经说了,人已经在了,我的不安是来自她身体的距离吗?我在诗歌里与她接吻、搂抱,在想象里与她完成男女之爱的所有工序。我把身体的哪怕是不经意的接触都当成是对神圣恋爱的玷污,但我又不得不在想象里玷污她花儿一样的身体。

  “我的热情,好象一把火,燃烧了整个沙漠……”提着电课堂的燕舞收录机,我与物理先生朱在学校背后刀刃一样的山梁奔跑,雨水淋湿了我的衣服,露珠濡湿了我的裤腿。我在奔跑,收录机里在取代我释放。“就让雨把我的头发淋湿,就让风将我的泪吹干,横竖你早已不在乎……”她在那里?雨过天晴的时刻,我瞥见牛心山,瞥见学校,瞥见我的课堂和卧室。视野一绺绺扩大,越过场镇,越过涪江,到了丫头坪。我看得见她在区公所住的红砖平房,看得见她老家的木楼子,但看不见她。

  现在我要说的南坝早已没有她。江由关,明月渡,牛心山,落河盖,凤翅山,桐子梁。邓艾伐蜀取道之处,李白念书的地方,大唐起身的龙脉之地。坐在车里,或走在街上,我的心头不会再冒出一个她,也不再忧郁人海里冒出一个她。她现在与我住在统一个小城,34岁,仳离,身子干骨老柴的,头发烫得像棕兜,有一个9岁的歇斯底里的女儿,正在跟我的一个同砚同居。偶然在陌头遇见,已成陌路,纵然望望,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她近视,许多时刻我瞥见她,她未必能瞥见我。1997年12月,脱离10年之后第一次重返南坝,坐在昔时目送过她的石梯上,除了茫然,什么也不再记得。我的同伙朱依旧在那里教书。学校正在改建,一遍散乱。遇见的人多数已不认得我,个体还认得的,叫的是我早已废弃的名字。朱躺在床上输液——酒喝多了,腮腺炎引发脑炎。我坐在床头抚慰他,他对我笑,叹息自己的运气不济。想昔时,朱暗恋他班上的西席子女殷玲,时常醉酒。我们都在苦恋自己的学生,天天睡前都要喝半斤。殷玲是风云人物,南坝的撒切尔夫人,朱的苦恋自然是竹篮吊水一场空。但朱审时度事,实时调整恋爱政策,凭一封由我代写的缮写有泰戈尔诗章的情书,一个回火便把殷玲的好同伙沈搞到了手。沈虚心得不得了,拿出水果要我吃,还要去忙饭,说很多多少年没见了,一定一定要款待的。沈看上去是幸福的,但这样的幸福朱未必就知足。朱是南坝找到男女之爱的,虽然是退而求其次,但绝对绿色环保。朱在南坝呆的时间比我长得多,不知道他感受中的南坝是怎样一个天下。我最终没能在南坝觅到爱,我的饥饿一直绵延到水晶、阔达,而且还滋生了挑食、偏食的误差。南坝——我更愿意叫诸葛,是我青春的初始的天空,却叫她捅了一个窟窿。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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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现在,虚构已经竣事,南坝不再是诸葛。南坝可以有她,却不再有我。但作为诸葛的南坝,另有几件事、几小我私人要誊写。

  1986年的某一天,在叮当泉瞎转,瞥见一辆汽车在公路上燃烧。先是底盘燃了,浓烟滔滔;接着是车厢和车厢里的货物燃了,驾驶室燃了。没有人敢灭火。都围着鉴赏。我在高岗上眼见了燃烧的全历程,心态也是鉴赏。1987年1月,我去了一趟团结沟的刘桂苹家。她放置的。她去遂宁了,想抚慰我。刘桂苹是她的同砚、同伙。走中学背后的岩路,进团结沟,把沟走完,再翻山梁,过到另外一个山坳。是另外一个天下。团结沟我时常去。野炊,春秋游。跟朱,有几回也带班。捉过很多多少螃蟹,吃都吃不完。她伶仃地坐在山石上,不合群的样子让我心疼。我跟在刘桂苹后面,踩着雪。刘桂苹是男孩子性格,一起都咯咯笑。在刘桂苹家里吃到的腊猪蹄是我吃过的最香的猪蹄。他们全家都在同村吃坨子肉,我一小我私人吃完了整个猪蹄。吃坨子肉,就是埋死人。是个猎人,打野猪死的。把野猪惹躁了,一个劲地追他,他爬上碗大一棵树,野猪一口口把树啃断,将他放倒地上,“断其喉,尽其肉”。前前后后泰半天。我睡在一个刚死过人的生疏的山村,一面想象野猪吃人的情形,一面想她。第二天走的时刻,我瞥见好些人抬着一头野猪进村。那野猪足足有一头牛那么大,身上全是弹孔。1987年头夏的一个黄昏。我和她在卧室里相互折磨。有人拍门。急促得吓人。藏起她,我开了门,是朱,光着脚,上气不接下气,手上提着鞋子。他进门后随即关死门,说有人撵他,要把他往死里打。她出来,藏起朱。朱在操场踢足球,足球滚到了玉米地里,一老汉正在除草,瞥见足球,啵地就是一锄头,稳稳当当,扛在肩上要走。朱下地去要足球,不给,推攘,老汉载倒了。老汉的几个儿子扛着刀刀枪枪来了,朱只好亡命,满街地跑,满河坝满山地跑。事情最后照样在法庭解决的,我去旁听了,朱陪了好几百块医药费。

  另有一小我私人涉及到南坝。我的另一个女学生。她的密友。现今依然漂亮。月朔的时刻,在历史课上看小人书被我抓了,她便时时躲我。见了我,再高的坎也敢跳。她从小没了父亲,随着再醮的母亲过。她有个姐姐,是朱的学生,也漂亮。她时常陪她到我卧室来,但从不进屋,站在门外菜地里等她。我们关着门在屋子里,她什么都知道。她在我的恋爱里发展,而她却在阻止、忍受。我注重过她的眼睛,我不敢确认,也不敢想。脱离南坝,脱离那一个她,她给我写了封长信,验证了我的预感——她超出想象地贪恋我。她说她在江油瞥见我,就失眠了,瞥见我穿牛仔,她也爱上了牛仔。一个她已经让我死去活来,我不能再多一个她。我萧条了她。1989年,高二没读完的她入伍去了新疆和田。是破格入伍的。她的幺爸是兰州军区的一个师长。她像是爱诗。1991年我读教育学院的时刻,她问我要过一大本诗歌,那时她已经在乌鲁木齐做话务员。她去广州差不多十年了,有了家,有了更为漂亮的容貌和更为性感的身体。她回来看我,不是特其余时尚,但身体和气质的荣耀都是十分地照人。想起昔时谁人见到我就往玉米林里钻、就往高坎下跳的小女人,我是不敢信托自己的眼睛和呼吸的。也许……也许没有也许。她有个情人,是她高中的同砚,每次回来,见我,也见他,但见他的那种见,让我逊色到了自卑。有一天,她在电话里跟我提起我多年的她的丑闻说:“李先生,别再自我诱骗、自我折磨了,你那样贞洁执著的情绪,她不配。”我不知道,若是把当初的谁人她换成她,她配吗。

  没有人能够回到南坝,无论是我,照样她、他和她。更没有人能够回到诸葛,回到1984年到1987年的诸葛,我19岁或22岁,她14岁或15岁,听收录机,唱费翔。跳迪斯科,忍受性压制,搞精神恋爱。

  

  水晶:雪山、沙金,和一无所有的狼

  

  涪江在岷山主峰雪包顶西南的雪上梁子起事,自西向东,左岸纳张家沟,18公里纳窑沟、四沟,又东南23公里右岸纳西沟,又26公里右岸纳虎牙河,又12公里左岸纳黄羊河……涪江纳黄羊河的地方,即是水晶。

  1987年秋和1988年春,她两次坐在黄羊河口峡谷的大青石上,拿神秘的眼神看我。毛毛虫越过她的无袖衫,蠕动上了她沾了晚露的肌肤。劈面山崖上有红叶飘落,或者有野樱花绚丽。峡谷空寂,偶有农民扛着玉米杆走过,青丹布长衫在晚风里飘动。她掩饰着眼眸里的真情,学着其余少女的矜持,但她的爱依然是明摆的。毛毛虫到了她的瘦削悦目的肩,她全然不知。我捉下毛毛虫给她看,她居然不信托,以为我在占她的廉价。甚至在我接触她肌肤的刹拉她另有过短促的惊叫。我知道我爱的不是她,但她跑几百里来看我,我也不愿拒绝。一次在秋,一次在春,她乘班车来,给我绝望的灵魂带来了青霉素。她的一片美意,换来的却是两小我私人的酩酊烂醉陶醉。她为她虚设的爱,我为我失去的人。午夜,两个外乡青年居然没有性别、手挽手在马路上高歌、嚎叫。“我曾经问个不休,你何时跟我走?可是你总是笑我,一无所有”。从黄羊河口经沙湾,经丁字路口,经下街子,经王家湾,到唐河坝的初中,我们频频二重唱。我是主旋律,她是和声。不是干吼,是极限抒情。阴森森的夜里,险些看得见从我们喉咙里吐出的钢丝。荷尔蒙呢?我们的性呢?一个21岁,一个22岁,本该脱光了身子在被窝里拥抱到天亮的呀。可是,我们不合相宜地越过了身体越过了性,单纯地与灵魂纠缠,无性地释放着迷惘、绝望、伶仃的氯气。

  M,我中学和师范的同班同砚,一个彻头彻尾的感伤主义者,我在水晶的唯一依赖(伙食和心灵的依赖)。在区文办的后门外,M没完没了地拉《棕发少女》。感伤的小提琴在他肩头颤栗的弧度有积雨云的质量。他的眼神也颤栗,泪水也颤栗,屋檐的水葵和脚下的青苔也颤栗。他在爱一小我私人,很是无望的那种爱。他的酒量大得惊人。他的醉琴拉得特棒,从午夜到黎明,如泣如诉。我一沾他的琴声神色就变灰。棕发少女,他暗恋的少女却有一头黑亮的散发,住在雪山脚下一栋木楼的二层,有着世俗的容貌和微笑。我做M的专职邮递员的时刻,总能获得她的一瓶啤酒。从水晶到雪山,要骑三个小时的自行车,陡坡、悬崖、塌方以及暴雨暴雪,为了别人的恋爱,每次出发就犹如扑死。

  水晶是我流放的地方。背着军挎赶班车到水晶,我本是来看一看的,弄欠好,我回家种田。没想到沿途一百多里地的景物让我着迷,黄羊河里缠绕了青苔的清亮见鱼的溪水让我着迷。让我着迷的另有曾三娃馆子里的红烧雅鱼、菜园子竹林里的麻雀、晴天里站在丁字路口遥望雪山。水晶不是地狱,我自愿留了下来。邮政所的林建华,我和M的小兄弟,十七八就满脸的连腮胡子,少年迈沉,但喝多了酒唱起歌,却是娘娘腔。他有一套宽大的屋子,有一排排的白酒、一叠叠的钞票,供我们吃喝玩乐。我站在二楼靠街的窗户看街景,瞥见了影戏院花花绿绿的广告,瞥见了铁匠铺里呼呼燃烧的蓝色火苗和铁黑的弯刀,瞥见了女邮政员花衣里露出的半边乳房。听说那乳房有很多多少人摸过,在一个叫大桥的地方,她上了流氓的当,吃了种猪用的“伟哥”。

  小H在办公室弹风琴,声音像淋了细雨的蛛丝,粘的。这样的时刻也多在雨季,黄昏披着蓑衣从远山到了我的屋檐,我在泰戈尔的诗章里啜饮他扑死的睿智与平静。我的嘴唇湿漉漉的,牙齿在打颤。小H小家碧玉,女人味十足,她的兰花手指在琴键上滑动,飘起的音符悲痛大于美妙。M说她的心里只有哀怨,没有盼望。小H也算是同砚。我不知道她到底有着怎样的哀怨,看上去那样的伶仃无助,为什么不来找我?琴声到了热潮,幽怨水落石出,撼动了我还无法掌握的泰戈尔。办公室是民国时刻的老屋子,叫火神庙,昔时袍哥总舵把子吴毛毛在此开堂纳人,动枪动刀,没有少喷洒人血。小H不晓得这些,她只晓得她失去了童贞,失去了原爱,且无法挽回。我看不见,但泪水一定滴在了琴键上,幻化成了她意中人的脸。青春就是这样,必须由性爱来撕破,在疼痛中成熟,在回忆中疼痛。

  在水晶呆了不到300天,我就被调离了。我能跟M、黄羊河、林建华和雪山互助,却无法跟区文办、学校和学生互助。我坐在扫帚上授课,手里提着麻雀抽学生答问,把男生叫先生把女生叫小姐。我蓄长发,穿牛仔花衣,束腰,保持着少女的窈窕身体。我歌不离嘴,歌声总是盖过向导的讲话和陌头的柴油机。我熏酒,酩酊烂醉陶醉夜闯向导家,认出了向导的“二奶”。1987年冬天的一个黄昏,我在食堂吃挂面,工会 通知我到办公室去一趟。我去了。一圈人围着红彤彤电炉子正恭候着我。区文办主任、副主任,校长、副校长,教训主任、副主任,工会 、少先队大队指点员。一,二,三,四,五,六,七,八。我坐进圈里,我是九。气氛严重。区文办主任先说,副主任、校长、副校长、教训主任副主任、工会 和少先队指点员依次说。枚举罪状,统称“二十一条”。我看着炉火,想着电能转化为热能的巧妙,预测着那红彤彤的热能里是否依旧有致命的电。罪状还在举证中,言辞不时猛烈,不时语重心长。我最先理想八小我私人触电的情境,一小我私人触电,一个去拉一个,八个便所有触电,一大串,就像我跟M打来穿在铁丝上烧烤的麻雀。我一个辩解的字都没有。我脱了外衣。炉火红彤彤,预示着小水电的电力不错。窗外没有风,静默地落着小雪。八小我私人都缄默了下来,一秒,两秒,三秒……我开腔了,我问他们说完了没有都说完了没有,他们说就这些了都说完了,我说都说了那我就走了,说过,我起身,将外衣搭在肩上,走了,走到门口,我唱起了齐秦的《狼》:“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,走在无垠的田野中……”。

  我许多次地回过水晶。1988年下半年到1994年。最先是为小H。很短暂的三五个月,我们像是在恋爱又像是没有恋爱。我星期六晚上去,星期天下昼走。小H不再弹风琴,我却依旧读泰戈尔。她在厨房做辣子酱、熏牦牛肉,我一手拿着书给她打副手。一个爱字都没说,就默契得像一个家。有时也搓麻将,从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下昼,泡利便面。没有侠肝义胆,没有眼去眉来,只有偶然的肌肤接触,有电,但都是36伏以下的,没有生命危险。不能有实质性的希望,又再不稀罕柏拉图,我与小H便在相互赠予过一件外衣之后拜拜了。那么多的伶仃的夜晚,那么多的伶仃的水晶,那么多的伶仃的她和我,我们却没能实质性地相互占有。都是过来人了,一个从童贞桥过来,一个从柏拉图过来,稍有委屈便以为没有意思。小H最终嫁了一个五金公司的人,若干沾了个金字,实现了中国女人“嫁汉嫁汉,穿衣用饭”的婚姻理想。厥后回水晶,即是为了三个男子。谭继永、吴毛毛和张德恩。两个死人一个活人。谭是活人,在财政所,写诗。漂亮的软封条记本里字迹清洁,字体优美秀丽如他的心里。我时不时在他阴晦的卧室常住,读残雪的《苍老的浮云》,写伪现代诗歌。没有女人,只有在夜晚听磁带,他最爱童安格、费翔,我偏心苏芮。“你是我偷渡的夜晚”,何等有意思的歌词。青春的骚动有时也把我们贴在被钢筋支解的后窗,拿眼光去抚摸篮架下一个叫马利的少女。青春的污水在裤裆和眼神的端点,濡湿了少女的发梢。吴毛毛是水晶浪柴湾人,火神庙里的袍哥、议员,典型的魔难喂大的乐成人士。从小死了爹妈,在姐姐的双乳间长大。不要脸不要命,从杜鹃山上的土匪,到政府军的连长,到议员。双枪,快枪,神枪。搞了朵浅易师范学校的校花做姨太太。风景到51年,吞生鸦片自杀。张德恩是吴的门徒,枪法、阳物和性力都在吴毛毛之上。他爱枪,尤喜汉阳造步枪,为了赢得汉阳造,与人赌博在鸡巴上吊杆七斤半的老套筒从上街子走到下街子。张的鸡巴让民国时刻的水晶瞠目结舌。新编县志上有吴毛毛传。吴是匪,后又靠剿匪成势。

  我冲着吴毛毛张德恩去水晶,却遇到了大淘金。唐河坝、浪柴湾、任家坝、麻柳口,每绺河滩上都机械轰鸣,人唤马叫。穿母猪皮戴瓜皮帽的金老板,披着麻布和塑料布、在金槽子进收支出、屁股上一股水淌的马尾子,西装革履抱着膀子看热闹的机关干部,满脸泥沙、流着鼻涕捡金子偷金子的失学儿童,披纱束胸、服装如相思鸟的鸡……织成了一个暂且社会,一个完善的社会——淘金、生意、性消费,被喻为小香港。社会有的它有,社会不允许有的它也有,好比私律的制订——一个金老板是可以制订私律的,偷金者驱逐、暴打或者剁下指头,是拇指、小指照样无名指,都由他说了算,有的还形成文件,在金槽子转达。坠入爱河的谭继永是任家坝几个金槽子的股东,我跟他去张望,也想瞅着一个槽子压一宝,好淘到人生的第一桶金。惋惜的是,四处都出金了,别人都已经在捡金子了,谁稀罕我的几个股金?看着别人分钱分金,我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把想象力从金子堆收回,重新投放到早已作古的张德恩的汉阳造步枪上。

  走在并未因盛产金子而有丝毫转变的石头街上,我瞥见四处是金老板和穿金戴金的女人,集金耳饰、金项链、金手镯、金脚环于一身。水晶不再是水晶,成了黄金。一个女人,只要没上年数,有几分姿色,跑到金河坝跟金老板睡一觉,身上就会沾满金子,回家抖下来,一切都有了。我的学生罗三娃,一个天天站在丁字路口惹是生非的少年,靠淘金暴发了,有了一百多万。买了三个小姐,轮流伺候。在县城遇到,已经不正眼看我这个先生了。他有桑塔拿,有三个槽子,每个槽子拨有五个尖子,每个尖子日出斗金。我的青春另有个尾巴,我想用我青春的尾巴去缠住一只红发蓝眼的鸡,但我连一个尖子也没有。罗三娃一不小心从指逢里洒落的金子,足够了却我青春的宿愿。可是,别人不正眼看我,我怎么开得了口。

  不知道水晶地下的金子喂肥了若干人。1990年到1996年。有人活出来了,有人死了,在械斗中,在冷箭中,在矿难中,甚至在枪战中。罗三娃是一个。一百万,掉在永不知足的性欲和贪心里,连气泡也没冒一个。像孙悟空,变回了真相,但显著是“到此一游”过的,怎么情愿?去正走红的金槽子讨点吧。第一回去,别人给了;第二回又去,老板就笑眯眯地朝他开了枪。像一场火灾,淘金在留下废墟之后镇静了下来。河床和田地在掏空金子后坍塌了,破碎了,或者重新生长起青青的麦苗,拥有金子的人依旧住在水晶,最多每年在海内流窜几趟,回来对邻人说东方明珠塔若何若何高、西单的马路若何若何宽。有花光了钱的金老板,被情妇甩掉,回到了原配身边,莫米下锅,便拿使牛的棍子打着原配回外家背米。

  淘金那些年,M还在水晶,只是从小学到了初中,只是我没有再瞥见。我熟悉初中的几个先生,朱烂,郑公鸡,王淫宝(真是淫乱的淫),任拐子。他们一直是M的同伙,喝酒,打球,打鱼打鸟,打麻将,总是臭味相投。在水晶,我时常跟M去遥远的初中。摸夜去,摸夜回。险些每一周都有那么几个晚上,几小我私人喝醉了,倒在校门外公路边的水沟里,蜷缩着或长拖拖的,直到第二天酒醒。学生瞥见了,要抬他们回去,他们摆摆手,像猪一样哼哼,不让。朱烂是酒鬼中的酒鬼,上课穿一笼军大衣,内里藏一瓶沱牌,讲两句,就掏出瓶子扯一口。那样的情景,是很超脱的。听说M在水晶爱上了一小我私人,一个初三的女生,金老板的女儿,玉人,还堕过胎。我信托M是会爱上一个自己的女生的,而且是很漂亮的女生、有气质的女生,甚至有一头棕发,就像他的小提琴形貌的那样。至于堕胎,我又有些不敢信,M那样的人,是不在乎获得肉体的,再说那样的获得是会损伤女生的美的。昔时在诸葛,不也传说我带了某个女生去堕胎,而事实上,我是连她的手也没有牵过。

  现在去水晶利便多了,九十七公里半,都铺了水泥,一个小时多一点。但去做什么呢?取草帽啊?可是我的草帽并没有遗忘在那里。哪一天若是真要去水晶,很可能只是过路,去黄龙寺,去松潘,我知道过了木瓜墩就是松潘的地界了,昔时做M的专职邮递员的时刻,我可是没有少出境。

  

  绵阳:外围或者底层,被诗歌引渡的青春

  

  从江油坐3毛钱(凭学生证减半)的火车到绵阳,绵阳还只是成绵路、涪城路、公园口、开国门、大观园、警钟街、翠花街、红星楼、解放街、建设街、油坊街。1982年飞雨的秋天。成绵路上的稀泥溅在我的公安蓝的喇叭裤上,我蹲在梧桐树下使劲搓,效果弄得更脏。一个县城,生疏,还没有脱离农业的影子。红星街上有专区党委,建设街上有政府,解放街上有军队。油坊街上真有油坊,另有“只生一个好”的巨幅宣传画。我在大观园里瞎逛,看花花绿绿的的卡简直良。没有可以饱眼福的玉人,只有可以饱口福的国营山西面馆的鳝鱼面。排队买票,凭票端面,半自助。设计经济的模式。

  我熟透绵阳是从火车站最先的。不只上下火车,也去西山观。进一道窄门,穿过多根铁轨,走煤渣路。遇到停站的火车,三、四列并停,饶过或者钻火车肚子。有时人还在车肚子里,便听得铃声四响,汽笛长鸣。连滚带爬出来,发现自己身子照样全的,未曾被轧成段。等火车轮子转圆,人才最先发抖。85年到88年,妹妹在火车站背后的西山看法书,学园艺。课堂和宿舍都在山坡上,每次去找她,感受不到一点都会的压力,像是去自家后山采蘑菇。许多通道还没铺水泥,下雨总是一脚泥,出太阳又是一脸灰尘。西山观是胜景事迹,古名仙云观,传说为尔朱仙修炼的地方。有子云亭。为杨子云念书的地方。我不知道尔朱仙和杨子云为何人,多次途经,都没有什么感受。厥后自学古代文学,知道杨子云就是杨雄,司马相如时代的文豪,做骈文的。我最恨骈文,只喜欢现代派,以是每次过子云亭,看也不看。有一次跟曾思云从小溪坝逃票到绵阳,被堵在出站口。我们撒娇,给剪票的小姐写检验、唱歌,想免于补票,弄得满脸豆豆的小姐啼笑皆非,直到一个男子提着警棒过来把我们往派出所拽,我们才掏钱补票。每人五元,思云给的。

  在火车站的一个酒馆喝过一回酒。跟贺金陵。有我的妹妹和她的几个同砚,其中包罗她那时的男同伙厥后的丈夫清茂。喝醉了回西山观妹夫的男生卧室睡。连同贺金陵。1987年上半年,为了阻止我的一个女生自杀,我几回穿过广漠寥寂的丘陵去到遂宁。一小我私人走在一条完全生疏的路上,夹杂在一些完全生疏的人里,来到一个完全生疏的都会。感受真是别样。丰谷、芦溪、刘营、金华、柳树、桂花、西眉这些地名即是因此记得的。另有遂宁政府街上的榕树,就像巴金在《鸟的天堂》里形貌的榕树,婆娑,遮天蔽日。每穿过一个镇,甚至汽车每拐过一道弯,我都市获得一种崭新的视野;这些崭新的视野,改变着我生命的某些地理面目,并以丘陵怪异的颜色和线条,笼罩了我的山地审美。西山观是我的中转站,农专食堂是我的加油站,妹妹的生涯费是我的周转金。贪恋一小我私人,22岁,写诗,穿喇叭裤和红衬衫,蓄长发,只有疯狂,没有浪漫。贺金陵在梓潼县梨雅区卫生院,学天下语,写诗,崇敬海子,尤喜麦子这个意象。文学同伙把女同伙的肚子搞大了,都去他那里堕胎。“就是两杯酒一杆烟的功夫,免费不说,还管吃管喝。”听贺金陵在诗歌钻研会上这么说,我恨不得马上就把哪个女人的肚子搞大,以享受他的待遇。我羡慕那些20出头就有本事搞大女人肚子的同伙。他们的阴谋是若何得逞的?他们是若何让他们的女同伙躺下的?我的女同伙可是碰也不让我碰,至于她的肚子,在我的想象里一直都只是一朵白云。厥后贺金陵考上了西南财大的研究生,结业去了深圳,打点一家银行,90年月去了新加坡。听说03年回过一次绵阳,作为市政府招商引资的工具。

  已往大观园是绵阳最荣华的地带。从开国门进去,转北街出来,到人民阛阓。全是卖衣服的。每到绵阳,我都要在那儿买衬衣和牛仔裤。一排排的摊,一排排的店,看得眼花缭乱。不转北街,直往里,就是翠花街。这个旧时的红灯区,早已是饮食一条街。屋子照样旧时的屋子,做了青楼做酒楼,真是妙不能言。已经很破败了,弥漫着浓郁的霉气。荣华在破败的架构和细节里张扬,有时光倒流的感受。不晓得昔时翠花街最著名的小吃是什么,但我吃过的要数兰州拉面味道最好。有一回——记不得详细时间了——江油绵阳的诗人在翠花街中段的一家酒楼的二楼大吃了一顿。江油的诗人有蒋雪峰、曾思云、刘强、王洪云。绵阳的诗人有雨田、黄富敏、程永宏。我不知道我是江油的照样绵阳的。应该算江油的吧。吃的中餐,都喝醉了,大谈诗歌,气氛很好。很大的木窗开着,看得见肮脏、拥挤但又优美修长的翠花街。

  大观园的夜市也卖服装,但只在北街个体的摊点铺面,整个街中央都是卖小吃的。流动摊车,车上有桌椅。蜂窝煤燃烧的气息很浓,但一点不影响人们的胃口。男男女女,老老小少,坐着,站着,吃着。“那家子的辣子好辣哦,把老娘的眼流水都辣出来罗。”穿绣花牛仔裤的少女走远了,还在给搂着她腰的男同伙说。麻辣烫,酸辣粉,烧肥肠,毛血旺。5毛一碗。我一晚上吃过6个摊点,三块钱,刺激。嘘——嘘——嘘,四处是被辣疼了的吁声。愉快。有街灯,但电线杆太高,灯泡功率太小,电力也太弱,不管用。管用的是摊主自行撑起的两百瓦的白炽灯,你嘴唇上沾了辣子皮都看得见。摊点牢靠了,流动的只是人。拥挤。乱。嘈杂。有一次——不是89年就是90年——我跟随平武来的晓武在大观园喝闷酒,瞥见一个孕妇挤在人群里买猪血吃。挤了良久终于买到了,站着,脸上的幸福在白炽灯的强光里连毛孔都看得见。孕妇很漂亮,气质也好。孕妇一小我私人。我喝多了酒,怜香惜玉,要已往照顾她,被晓武拖住。那一刻,我真想做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。

  现在,大观园、北街、翠花街成了步行街,也是购物中央。好又多是地下阛阓,有电梯传输。兴力达百货是楼,八九层,欧式味道。一层有肯德鸡,很诱人,从街上过看得见少男少女或母子母女在临窗的桌上享用,蛮异国风情的。我带女儿进去过两回。女儿吃,我看她吃。北街、翠花街依旧荣华,但荣华里只有水泥的气息,没了麻辣烫、炒板栗和剥开的气柑的味道。我喜欢这两条街上的服装专卖店里的牛仔裤和笠衫,百元左右一件,以纯、左丹奴、特步、德尔惠,精练休闲,又得体。另有警钟街上的浪漫一身,我陪妻子去过几回。兴力达背后是兴力达广场,好又多的屋顶,夜晚的彩喷稀奇地美。多年前,我抱着四、五套刚打印出的长篇小说在喷泉边清页码,稿子一页页蓬在花卉上,身边的喷泉闪灼着霓虹,感受到的自然是丰收的欣喜。大观园还在,只剩名字,已经不是先前的大观园,简化成了一个小商品市场。仿古修建,夹在水泥楼之间,不能成势。没有席殊之前,新华书店是我常去的地方,边看边淘,淘一大摞,抱去算账时总要再淘,忍痛割爱啊,“我在门前(柜台)站了好半天,摸摸口袋没有几个钱”。86、87、88三年,我买的书最多。弗洛依德、尼采、叔本华、弗洛姆、黑格尔、康德、斯宾洛沙、萨特……见一个爱一个,袭击了我旧有的天下观,让我疑心、迷惘甚至绝望,继而从基本上拯救了我。那些年,我教书,用饭,剩下的钱全都坐车买书了。

  诗人雨田一直是我们诗歌传销的上线。建设街8号里头的一间红砖房是我们最早的据点。日报和《剑南文学》也在内里。雨田在文联打工,听人使唤,时不时溜到《剑南文学》编辑部去瞎吹。一家民国初年的小院,紧凑,别致,也湿润。那时杂志社另有个把诗人,个把美眉。我有时跟雨田进去,有时一小我私人进去,与熟人招呼也不打,别人打招呼我点颔首。雨田坐在办公桌的玻板上砍大山,我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瓜藤发呆,想什么时刻能在《剑南文学》发一组诗。杂志社的都是名家,虽然读他们的器械以为并不咋样,但他们总有大篇的器械揭晓,总有小我私人的集子出书。我去编辑部获得的实惠就是偶然在杂志的补白处发一两首小诗,或者讨得一两本稿纸和一摞牛皮纸信封。编辑部主任晓林最大方。有时也去日报窜,小涓在日报,也给我稿纸。

  在南河坝雨田的租屋睡地铺。很少几回。农家小院,然则水泥的。铁链和狗留给我的印象很深。在地铺上谈海子——海子自杀了——读雨田为海子写的悼文。没有哭泣。有的只是叹伤和绝望。有几个蒲团稀奇漂亮,还嵌了七色的花布。坐在上面,总能感受一种镇静。雨田把家搬到歌舞团,才有了家的名目和气氛。歌舞团在东河坝,不管走哪条路,都得上河堤。我在河堤上遇见过廖亦武肖开愚邱正伦,在差其余年份和季节。漆黑,是我对那段河堤唯一的影象。廖亦武跟我同宿过一夜。他不喝白酒喝葡萄酒。他缄默。他在雨田挂有牛头的书房吹箫。他问起我平武国营食堂的圆门洞和小河沟伐木场。他有点老了,城府也深了。肖开愚在上海,有时也在德国,偶然还读获得他的诗文。没有见识过歌舞团的排演厅,倒是经常闻声啊——啊——啊(每个音一定要拐三个弯)的练声。听说有个蒋淑梅了不起,得过梅花奖。炎天的夜晚,雨田总爱光着膀子穿条火窑裤在河堤转,有时也到大街上接客送客,热获得了忘我的境界。那些年,绵阳诗歌的聚会多数在歌舞团,雨田从买菜到洗碗包干,他妻子最多打个杂。兄弟们在书房念书、听音乐,或者和带去的女同伙私语。饭熟了,菜烧好了,凳子准备齐了,酒开了,兄弟们才走书房出来。有一次—1991吧——我在书房听他的长诗《麦地》,进来一小我私人,大谈阿贝尔的散文诗若何好,并向雨田探问阿贝尔这小我私人。雨田指着我要启齿,我使了个眼色给他。至今阿贝尔对于那小我私人可能都照样个谜。雨田的书房没有后窗,真是黑。河堤上没有灯,也黑,不时有凶杀案发生。

  歌舞团现在还在。我们平武白马藏族(有说是氐族的)歌手门朝有还在里头。东河坝不在了,酿成了滨江广场。旧时的河堤边耸立起了富临的电梯公寓。雨田也过河去了游仙的新文联。

  红星楼。解放街口子上一栋邋遢的旧楼。89年头夏的一个夜晚,曾思云、蒋雪峰、刘强、何军、黄富敏、王洪云在二楼醉酒。我在酒后酣睡。王洪云拿拖鞋打我的脸。他们都哭了。街上警笛如锯,车轮滔滔。我噩梦醒来毛发直竖。

  89年炎天第一次去教育学院,今天物质大厦以西南的宽大区域照样碧绿的稻田,去学院还得走田间小路。新火车客站正在建设中,稻田里耸立着钢架,电焊喷出的火花如萤火虫。我不知道在发生什么,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,只知道田边水葵上的露珠濡湿了我的裤腿,裤腿上沾了稻花。学院正在建设中,足球场照样瓜田。在校园里散步也即是去了野外。我常去阅览室和舞池,看杂志,请女生舞蹈。最爱《收获》,最爱读一个叫杨争光的人的小说。偶然也请我的女先生跳一曲。她比我小一点,很成熟的。身体,微笑。英语班有个美眉,穿一身纯白,高挑,就像一颗熟透的白樱桃,总是被团委书记垄断。他们在墙角跳贴面舞,身体的好些部位都有接触,慢到最后到了静止。我想象获得那种感受,也异常地盼望。请了舞伴来摹仿,却被舞伴唾弃,且获得一个流氓的罪名。我也斗胆请过两回那颗白樱桃,感受是无法言说的美妙,慢舞的她怎么就没有一点质量?我把手围绕在她的腰,我的手就不存在了。每次接触她的酥胸(酥胸——形容她胸乳的唯一的词),我的身体也会短暂地消逝。

  教育学院背后靠进安昌河是一家复合肥厂,我有时跟英语班的同伙去那里沐浴舞蹈。在整体宿舍,音乐靠收录机放磁带,有时也敲瓷盆。有女青年搂搂抱抱,嘻嘻哈哈,就释放了,轻松了。90年,稻田彻底完蛋,一条大马路从都会伸来,好比血盆大口,吞噬了野外的一切,庄稼,村子,竹林,鱼池,鸟鸣,蛙声,炊烟,留下残砖碎瓦和疯狂生长的野草。砖墙围圈的土地,荒芜。我时常走过圈地,去到刚刚完工的火车客站广场,看喷泉,听广播里念西安、北京、上海、乌鲁木齐、哈尔滨这些好听的名字。那样的女声自然与新闻联播的声音差异。性感。第一要素。女性身体的某种器械,女性器官的某种器械。水与排泄物的美妙。10路车已经开通。我不时跟几个死党进城舞蹈。死党对在舞池感应女人双乳放电的快乐的形貌,引发了我的想象力。CT,临园口的一家舞厅,我清晰地记得那盛大的排场,阴晦的光线千变万化,射灯突出着局部,每个男子都搂着一个女人在摇晃,每个女人都被一个男子搂着在摇晃。只管依然压制,但事实是释放,脸,胸脯,髋。更大的释放在想象里,你干了你想干的,她被干了她想被干的。91年,性解放的前夜,我们的道德的遮羞布已经被打湿。还去过临园宾馆的新天下,百货大楼的红苹果,公园口劈面的一家工会俱乐部。搂个女人(鬼晓得她是不是女人)跳几曲,经受几盘心里折磨,在道德和钞票的底线收手,出一身臭汗。10路已经收车,打车没钱,步行是唯一的选择。有两回也选择坐三轮车,司机也坐,我蹬。我的手艺真不错,临园口、科委立交桥都敢闯。到了学院大门,一个个逃之夭夭。“你出车,我着力,咱们两抵。”我们耍了一盘流氓。

  在学院铁门外独坐,写诗,乌云又厚又低,雷声越来越近,威力越来越大。闪电不时划破天空,把我最不愿瞥见的神秘展示给我。从眼前一直到远方都没有高楼,我瞥见的天地间辽远、阴晦、压制、充满暴力。我写了《无意》20首。“转瞬即逝的幽光/被置于尖锐的麦芒/刀刃上滑行的音符/惊醒我最深的漆黑”。《无意》里的句子。1991年,我是一个诗人,只是一个诗人,力争从人群里超脱出来,找到包罗于我肉体又高居在我灵魂的神明。我天天逃课,在安昌河畔瞎转,在立交桥上寻找现代感,去公园读帕斯的《太阳石》、看菊展,或者搭乘南下的火车去成都打“非非”的擦边球。有一天步行到永新的立交桥,再顺安昌河而下,转到小浮桥。正是黄昏,斜阳似火,把垃圾都染成了金条。四处烟囱林立,弥漫着金粉。我站在一个拆迁事后的村子的废墟上,想象未来天下的容貌。眼皮底下,是在粪池一样的安昌河里游泳的孩子。我不再以为孤独,只是有些感伤,有些绝望。人类拼命地从大自然里凸出,梦想做宇宙的雕像,效果很可能要葬送自己。

  90年91年,经常找我玩的有程永宏、黄富敏、潘东几个。雨田在成就他的大师梦。程永宏是个优异的诗人,诗歌优异,人也优异,他明白的和他身体里拥有的艺术都是异常单纯感性的,至尽,他都用他的“轻”实践着他的艺术理想。隔一两周,我们总要吃一顿,喝两杯。很随便很廉价的。在潘东独身男子的卧室,在程永宏126的家里,或者在我们教育学院侧边的飞来石饭馆。喝多了酒,我们就在田埂上走,或者上南山在冬天的太阳下坐,看绵阳,看涪江若何与安昌河交汇,看教练机在头顶盘旋。我们谈诗歌了吗?程永宏爱一个小女人,爱过了,剃了秃顶,在火车站晃,突生灵感,北上去了延安。回来找到我,他的秃顶已经返青。我请他在警钟街喝酒,有潘东,醉了,我们仨踢一个饮料瓶,百事可乐,一直踢到南河坝。那时刻街上的车不多,午夜,差不多就我们仨,偏偏倒倒的,踢一个塑料瓶,百事可乐。我熟悉的写诗的同伙,有好几个都爱过小女人,刘强是两次两个,不是一样平常的喜欢,是真爱,是一种什么情结我始终不明了。

  从涪城路通往红星街的卫生巷让我渺茫。对了,另有大西街。黄富敏住在卫生巷的机关幼儿园。他诗写得早,与雨田一起办“净地”。我熟悉他之前,他已经在外面发了好些诗,有了点名气。雪欣是他的笔名。头几回去幼儿园,是去吃回锅肉。黄富敏在幼儿园做厨师,很早就是特级。他的大盆蒜苗回锅肉真是香。厥后就谈诗论道了,雨田,曾思云,程永宏,刘强。先是平房,再就是楼房。先是独身,再就是三身。《第三诗界》就是在机关幼儿园谋划、出书的。《诗歌报》选了曾思云的《写给安娜的绝命书》。卫生巷悠长曲折,与好几条巷子相通,每次单独去,总是迷路,稀奇是走大西街。今天,卫生巷还在,机关幼儿园还在,黄富敏下海做过多年副总司理副董事长事后又回到了幼儿园。拆迁年年在搞,幼儿园背后的南河蔬菜社早已酿成了体育馆、民政局、烧烤一条街。

  绵阳不比江油还残留着墟落气息。绵阳的墟落气息都浓缩到了人们时尚的衣服甚至手艺的肌肤后面了。绵阳有了都会的面目和宽度,但还没有都会的深度。这深度是历史,也是气质。在修建理性,更在人的素质。文化是底色,艺术是血质。不是泛文化,是精英文化。不是群众艺术,是审美艺术。绵阳有诗人有诗歌,但都是游离于绵阳之外的,没有为市民所接受所体会,没有为环境所体现。绵阳有泡沫的影子,有腐烂的味道。一个绵阳的过客,却又把绵阳烂熟于心。雨田、程永宏、白鹤林、周薇这些栖身在绵阳的诗人,不自觉中已经给绵阳增了光,绵阳却不能感受。绵阳照样个暴发户,没有人文修养,不懂艺术,能容纳高端科技,不能容纳高端艺术。一个适用主义的都会无论有怎样美的一副外壳,都算不得真的美。真的美在气质,在精神。在警钟街,在好又多,在百盛,在美一天,在诺玛特,在兴力达……玉人如云,时尚,泼洒,吊带搂住的和漏出的肌肤是周详而性感的,黑发黄发红发陪衬的眼睛是勾魂的,但要是勾结上一个,去酒吧坐坐,聊聊诗歌,砍砍文学,她准会骂你神经,她要谈的永远都是耳饰上的小挂饰、麻将桌上的小手脚和早先失去童贞的小感伤。

  红军院也是干休所,在建设街背后,挨着南河蔬菜社,由军分区管。每次走大门进去,都感受到了大地方。军分区,何等了不起。农民穿着的烧蜂窝煤的老爷老娘,不是红军也是八路。有时也坐在凉椅上晒太阳,摇蒲扇,享清福的容貌就如他们昔时打垮的田主老财。也有黑亮的轿车开进来,绕到墙根的别墅边。那气焰,就不止田主老财了。周浪潮住在内里。一小我私人,一条腿。周浪潮不是什么老红军老八路,周浪潮是个青年,残疾人,在民政福利厂的印刷车间当排字工,写诗。程永宏带我走侧门进去,以后去我每次都走侧门,在红星街南方的端口(对街就是卫生巷的东口)。草地,花园,树林。红砖别墅。有淡淡的炊烟,淡淡的田园味。鹦鹉在别墅的二层语言,“添稀饭,添面,添片粉”。第一次途经,就听说是某个大作家的“茅庐”。鹦鹉也是他培训的,很清廉。实在作为一个作家,是没有需要教鹦鹉做贫下中农的,说些“添鲍鱼,添燕窝,添二奶”之类的话,也没什么欠好。要害是大作家的“大”不是来自信作的“大”,而是来自信官的“大”,他享受的老红军待遇也并非是真的大作家可以享受的。周浪潮的家是一间平房,不跨越10平方。一张木板床唱主角。配角是一个浅易灶台、几本书和一个梳妆台。周浪潮娶了媳妇儿,也是个残疾人,面庞和身体不错,就是弱智。每次瞥见大床,都市想象一个瘸子与一个弱智的性爱,都市恶心。他们也打架,扯头发,动煤油炉子。在红军院,在距离大作家不到百米的平房里,一个写诗的残疾人。在周浪潮的大床边,我们煮过暖锅,喝过酒,划过拳,读过自己的诗。我亲眼见到鸽子给过周浪潮一包蚕蛹,油酥酥的。92年脱离绵阳,便没有再见过周浪潮,也没有任何的联系,红军院怎样了,也一无所知。听说周浪潮当了厂长,不写诗了,承包了印刷厂,发家了。每次去想周浪潮发家的样子,我的想象力便消逝了。他有了小车,有了大屋子,有了健全的女人,会是怎样一副容貌?周浪潮死掉了,开车撞了卡车,10年了吧。想到周浪潮死的排场,想象力稀奇活跃、张扬,一辆速率130码上下的小车与一辆相向而行速率绝不逊色的卡车相撞,云云行程问题足以让我们的智力打结。

  许多平武人最终选择了在绵阳定居。不少是我的熟人。也许绵阳真的好,水,绿化,天空,卫生。若是我选择,倒宁愿是成都。理由很简朴,就是人文、艺术。成都有川剧,有白夜,有翟永明,有诗歌部落和画家部落。这些才是我想要的。绵阳只有楚楚衣冠包裹的小农意识,只有凝固在长虹电器上的利润、九院核工业上的辐射和官本位上的腐朽。我记得好些绵阳市长的名字,从85年建市至今,他们有谁晓得诗歌?有谁晓得雨田、程永宏?有谁晓得蒋雪峰、野川?可是成都晓得,北京晓得,上海晓得!有谁晓得绵阳除了需要经济指标还需要什么?然而,在绵阳,我的青春的遗憾不是这些,不是这些世俗的不被剖析不被认可,而是没有属于我的一见钟情或红杏出墙,哪怕只是一次错误的钟情,哪怕依旧是柏拉图的。

  

  

  阔达:枇杷,芭蕉,无法回到的荒芜

  

  有人考证,阔达就是咯哒,译音,古代氐人叫的地名。西去平武县城26公里。阔达再西去是水晶,是小河,是天下瑶池黄龙寺。

  回了一趟阔达,忘了带相机。中学拆了一年了,都荒芜了,屋子烂了,房背上长了草,昔日的办公室门口挂了个牌子——阔达乡农村手艺推广学校。破落了,而且还将破落下去,直到坍塌。现在已经有蛇。操场,课堂,卧室。垮塌了,成了废墟,蛇会更多。另有蜈蚣、蚂蚁、壁虎。想起92年暑假,涪江发洪水,我跟燕子砍办公室门前那棵死梨的情形,真是不堪回首。那时我们正恋爱,她还叫燕子。

  91年,我在绵阳学习完毕又回到了阔达。9月,已经秋凉。她早就拒绝了我。中午途经李苏平卧室门口,好些女人在闲聊。其中有她。我是从她们的裂缝穿过的。“李先生,晚上有空吗?”“有啊!”“我想跟你耍。”“耍!”何等砍切。女人们大笑。都晓得李苏平的男子在县城,她是独身。晚上,我正在读但丁的《神曲》,李敲门进来了。第二天,谁人拒绝过我的她便成了我的燕子,成了我的妻子。

  小学也变了,宿舍区做了草坪和水泥路道,但草坪里没草,全是要死不活的菜。萝卜白菜,涝了,根发黑,叶发黄。我们新婚的屋子还在,两间,只是刷白了外墙。记得96年妻子搬走之后,一直是妻子的堂妹在住。在靠学生食堂的那间屋子里,我娶亲,有了枣,那么多的细节,都成了青春的落英。门前的花坛没有了,里头的尤物蕉和玫瑰自然是没有了,我为之写过一篇叫《荒芜的花坛》的随笔。很多多少夜晚,我和妻子都在花坛利便,尤物蕉和玫瑰长得稀奇肥壮。

  黄万平和李开会配偶门前的枇杷树是最具标志性的,枇杷没吃几颗,但意义深远,昔时恋爱的许多时光都是在枇杷树下的乒乓台渡过的。李苏平的声音很大,马晓俊打乒乓的姿势别扭,张晓罡输球后的神色很滑稽……现在都进城了,李苏平的男子00年死了,她一直一小我私人过,女儿西西已经读大二。马晓俊在中学教美术,自己也画画,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方力均、罗发辉一样获得认可,一幅画能卖上几十几百万。马晓俊去江油干了两年,照样教书,04年回来的,他希望自己能脱节单元,自由的画画。张晓罡和我都是赵家的女婿,算是亲戚,04年阔达中学拆了,也进了县城一所中学,教地理。张晓罡照样没有小孩,估量也不会有了。

  阔达清凉得吓人,日间还见三五几人缩在店门里打扑克,到了晚上,街上连人花鬼蛋都没有。年轻人都打工去了,留下的全是暮年人。街上的炮楼子多了,已往是淘金的劳绩,现在是打工的成就。么师是早嫁人了,馆子早已闭门,听说么师家老太爷老太婆也死了。想80年月末90年月初,从学校端着碗出来,叫一声么师,来一份烧白或粉蒸排骨,美呀,还免费送一碗白菜汤。曾家馆子是阔达的大馆子,也不开了,马晓俊昔时的杰作已经被拿下,开了杂货店。郭师坐在店门前叫我“坐一下”,我发现他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。第一次熟悉郭师,是跟水晶中学的先生去九寨沟,88年五一,记获得九寨的夜里,月亮特其余圆特其余皎洁。

  马云峰从漆黑的街房出来跟我打招呼,我的态度是零,这个阔达昔时的风云人物,砍木头,淘金,打人,挨打,挣钱,花钱,真是传奇。记得在韩小燕家的麻将馆打麻将,他,我,谢真平,史彦平,五块钱一炮,叼着香烟,叫人羡慕得哭,全街的人只敢打两毛、五毛。那时刻,阔达热闹特殊,店肆的生意火暴,每到一四七逢场,跑摊的,五花八门。秦红,昔时的女成衣,在信用社门前,缝纫机一转,很多多少人都围拢,十八九,脸上的光泽真是没说的,两个奶子在衬衣里拱得让所有的独身汉赛马。医院的、乡政府的、信用社的和我们学校的男青年都爱,但就没有一个敢爱,敢娶——秦红是农民。看来,恋爱、甚至性欲都是势利的。

  93年,我转业进城,妻子还在阔达,阔达还热闹过一阵子。每次周末回去,都在街上打麻将,唱卡拉OK,中小学的男女先生,街上教过的男女学生。那时刻,刚到城里不习惯,神经虚弱,隔三差五往阔达跑,要搂着妻子才睡得着。厥后有了枣,更是跑。那时刻,没像现在把写作当回事,天天钓鱼,日间放线,晚上12点去取,沿河,从葫芦溪到黄连坝,取到鱼,就给枣熬鱼汤。

  在妻子的么妈家吃晚饭。险些是中午饭的复制,炖腊猪脚,合水豆腐,土豆烧肉。炎天,没有什么蔬菜。第一个下桌,没打招呼,去公路散步。黄昏。忧伤的心境。十六七年前,刚到阔达,二十三四,也是一小我私人,也是绵绵的雨,举伞在公路上踯躅,也是黄昏,唱齐秦的《冬雨》,莫名的感伤潮水一样,软,但宽,但绵密,渗得进毛孔。像是装腔作势,但不是装腔作势,青春还在铺展,初恋已经远逝,而新情人尚未泛起。绕着旧时闲步的公路走,树木、玉米林、河流、对岸、桥梁依旧,变了的只是时光,只是时光对身体的消磨,只是纷纭的人事和对人事的感受。在阔达栖身多年,竟然未曾觉察四周的山是这么深,像卷曲的白铁,像伟大的褶皱,我们就是褶皱里的寄生虫,我们的视觉空间竟然是这般地有限。山峰兀立,高,却是很近,似乎脱手可触。天空很小,月亮和太阳的运行都异常有限。

  记得阔达的大事。92年冬,猪苦胆事宜。一个月夜,三个外地人被人揪到乡政府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。肩负扔在地上,器械撒了一坝。围观。有人要检查身份证。没有。暴行最先。我的学生,阔达“愤青”王福生、秦晓菲跳得最起劲,脱手最狠。围观者也最先着手动脚。从乡政府院子里一直打到影戏院前面的阳沟里,是群暴,三个外地人没有还手,也没有还手之力。群情激奋,骂着叫着,为了守护猪,守护自家圈里猪身体里的苦胆。陌头摆水烟摊的七十多岁的樊老头都上阵了,拿筲箕扣在被打昏已往的“坏蛋”的头上,再用刷把敲打。连平时瞥见血就会哆嗦的供销社售货员夏青都脱手了,还用的是铁锹。三个外地人有两个奸,没挨几下就蜷缩在阳沟里,抱着脑壳,装死。另一个蠢啊,再怎么挨总要站起来,站起来自然是最好的靶子,自然更惨。月光朦胧的夜晚,没有电灯,蜂拥的人围观着,时不时冲上去两小我私人,打过,又冲上去两个。围观者在笑,在说“打的使得”。被打的人在呻吟,厥后连呻吟也没有了。直到最后,乡政府才来人出头劝阻。记得有个重伤,头部血流如注,乡政府的人送到卫生院叫我岳父看,说医药费算在乡政府头上。我岳父给缝了十几针。听说谁人重伤厥后死了。我岳父退休几年了,医药费还在卫生院的帐上。那年冬天,平武境内发生的所谓猪苦胆事宜,有十一人平白无辜被打死。照样那年冬天,一个斜阳洒满蔬菜地的黄昏,在妻子姐姐家的门外,我瞥见大队人马抬着两口棺材进了县城,嘴里喊着“冤枉”,排场犹如历史影戏镜头。听说棺材里睡着的两个少年,就是在一个叫旧堡的山村被人乱棒打死的,罪名跟我在阔达瞥见的外地人一样——抽猪苦胆。抬棺示威,县政府固然不买帐,死者乡里人也不买帐,最后政府只得按老例出动军警抓人。谁人晚上,我一直在场。我忘了我的感受。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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